用祈祷圣化世界:论为陌生人祈祷的神学依据

2021-02-05 10:09   纳爵之盾  阅读量:1631

 

 

第三天,在加里肋亚加纳有婚宴,
耶稣的母亲在那里;
耶稣和他的门徒也被请去赴婚宴。
酒缺了,耶稣的母亲向他说:
“他们没有酒了。
 
(若望福音 2:1-3)
 
 
笔者每次参与弥撒圣祭时,听到为陌生人、边缘人、孤苦之人祈祷时就很感动。教会要求我们为世人和炼灵祈祷,这些人我们大多都不认识,因而我们的祈祷多为陌生人所作。
 
笔者认识一位教友,热衷于为陌生者祈祷。他在日常生活中,常为每一位与他打过交道、擦肩而过的陌生人献上默祷,为有些人念玫瑰经,为有些人念慈悲串经,为有些人念祷文“主耶稣,天主之子,怜悯他们”。有时,他也通过猜测这些人的需要而祈祷,尤其会那些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中的孤苦之人祈祷
 
他这样做是基于以下几个信念:这些陌生人或许一辈子没得到任何祈祷;有些陌生人只与他一生相遇一次;祈祷或许是他唯一能为这些陌生人做的最好的服务了。他坚信,对于天主的爱者与追随者来说,世界本无陌生人,任何一位在我们生命中出现的人都可以通过我们与基督相遇。与此同时,他相信祈祷的力量,因为他相信天主的爱他相信天主因着他为这些陌生人的祈祷,愿意赐予他们远胜于他期待与想象的恩惠。他也意识到这些默祷首先是来自天主的恩宠,他最多不过是回应、参与圣神的感动与带领而已。
 
耶稣在面对撒玛黎雅妇女时,主动向她要水(若望福音 4),教会将这一互动解释为基督对我们的渴望先于我们对他的渴望。我相信是基督通过这位兄弟,也通过我们每一个人,传递他对陌生人以及普世人类得救赎的渴望。这位朋友常常用自己灵修导师的一句话来提醒自己:没有任何一个出于爱的祈祷是无功效的。为陌生人祈祷不仅是操练,也有神学理由,接下来我们看看神学如何帮助我们认识到为陌生者、边缘者、孤苦者祈祷是必要的。 
 
 

 

为陌生人祈祷的神学根基

 
基督教、犹太教、伊斯兰教都是一神论宗教。一神论的一元性世界观不同于二元论与多元论的世界观,前者认为宇宙万物在绝对存在中统一,而二元论或多元论则认为宇宙永恒地处在善恶二元或多元的对立中。前者的秩序本质上是统一和谐的,而后者的秩序本质上是混乱冲突的。因此,在二元论与多元论的世界中,事物之间有着无法克服的陌生性,因此陌生的人与物也自然而然成为了这些秩序的一部分,也被这些秩序的信奉者视为常态。在一神论或一元性的世界观中,混乱与冲突只是偶然与暂时的,宇宙秩序的根基仍是统一与和谐,不存在类似于前者中的不可逾越的陌生性。天主有一天会终结邪恶与苦难,实现万有的合一。
 
可一神论之一元性的存在结构也存在着危险,比如绝对存在对于世界的陌生性,以及这种陌生性带来对世界的压迫。
 
不同于犹太教与伊斯兰教的一神论,基督宗教的绝对存在是三位一体。天主是爱,不只是因为他爱我们,而是因为天主圣三之间的爱:圣父爱圣子,圣子爱圣父,圣神是圣父与圣子之爱的连接与馈赠。使用拉辛格枢机的表述,天主圣三是一种纯粹的关系性(pure relatedness)与交流性。世界与人类也是天主圣三内交流的结果,而天主圣三的共融也是世界与人类被造的目的,因而天主对于世界与人类不是陌生的,是开放的。
 
基督,作为天主自身交流性(the Self-Communicationof God )的第二位格与天主子,道成肉身,降至世界,就是表示天主全然地向人开放、渴望共融。
 
天主是纯粹的关系性,按天主肖像而造的人本质上也是关系性的存在,因此每一位陌生者、边缘者、孤独者都与我们有着不可割断的关系。首先,因为天主是一,人人共享着一个天主的肖像,我们看到任何一个陌生之人都是看到我们自己。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天主肖像比其他人更多或更少,因此任何一个人都有着来自天主的尊贵,与他或她的外表、地位、背景都没有关系。其次,天主按自己的肖像造人,也是按自身的他者性造人。我们应该像敬畏天主一样,对人保持相对敬畏,意识到他们身上的他者性。但他者性不是排他性,而是意味着每个人都是人类整体肖像的非替代部分。最后,他人的独特性是天主对世界与我的馈赠,我的独特性也是天主对世界与他人的馈赠,所以无论是他人还是我,皆来自天主的慷慨,来自圣三之内的彼此慷慨。每一位陌生者,包括那些最边缘、最不起眼、最遥远的陌生人都是天主为世界与我带来的丰富馈赠。
 
 
既然人类本质上是关系性的,那么罪的本质也是关系性的。“罪”是人与天主关系破裂开始,人要拥有主权,做自己的主,即所谓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。罪也不可避免地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破坏了人类原初肖像的唯一性与整体性。换句话说,一切的罪虽首先得罪天主,也得罪他人与自己,影响着人类整体,包括那些看起来与我们无限遥远的陌生人,也包括那些看起来与他人没有关系的罪行。当我们在炼狱中被基督审判与净化时,才会全面、敏锐意识到我们与他人、陌生人之间的那些间接的、不可⻅的伤害,比如冷漠。
 
 
既然罪使天主与人之关系破裂,使人类肖像之个体与整体破裂,那么天主子道成肉身就是对天主与人关系、人类肖像个体与整体的修复。而十字架不仅是修复,也是更新,最终将人带入天主圣三的共融合一中,克服了人与人、人与自我、人与宇宙的陌生性。
 
进入天主圣三共融是有序可循的,首先是基督与他的奥体教会之间的共融,教会不仅是圣三共融的奥迹与实现,也是人类共融的奥迹与实现。救赎不是天主与我的一对一关系,而是天主与教会、教会与人类、陌生人与我之间的共融关系。救赎本质上是面向全人类的,是与他人绑在一起的救赎,是为了实现他人圆满而甘愿奉献自我的救赎。救赎就是为了他人而活,他者也是人类整体,包含了大部分陌生之人。在一名基督徒的生命中,一旦或她与圣三实现了共融,他们的世界便没有了陌生人。
 
战斗中的教会在地上仍然努力把圣三共融带给全人类,受苦的教会在炼狱仍承受着不能实现与天主及他人共融的痛苦,而胜利的教会在天上拥有的是与天主和圣徒之间的共融至乐。但天国的圣徒们也和基督一起,为世人的救赎继续工作、祈祷——因为地上的救赎仍未圆满。他们愿意把天上已有的喜乐分享给一切人,也愿意分享得救之人带来的新喜乐(路加福音15:7),得救的人越多,喜乐就越多。天国的圣徒们也等待着肉身复活,等待着越来越多的“陌生人”和他们一起实现救赎的圆满。正如拉辛格枢机所说,唯有宇宙万有与救赎人数达致圆满,人类的救赎才真正完成。
 

 

为陌生人祈祷的实践意义

 
 
为陌生人祈祷是出于信德,信德是出于我们对天主之爱德的认知,而我们为陌生人祈祷也是基于对天主之爱德的确信。不得不承认,我们对天主之美善的认知是有局限性的,为陌生人祈祷也可以打破我们对天主的有限理解,敞开自己,允许天主净化我们对他的认知误差与界限,使我们的信德之翼不断飞跃。当我们确信天主的美善是无限的,并意识到他渴望一切人的救赎,那么这种确信就不应该为我们的祈祷设置任何上限,而是打开它的无限可能性。当然,信德不能把我们带入到非理性的地步,也不能只把我们的事工停留在祈祷中,但信德必须通过操练积累智慧,祈祷是所有事工的起始。
 
为陌生人祈祷也是出于盼望,盼望总与灵魂的永恒未来连在一起,为陌生人祈祷一定程度上是由于灵魂之永恒丧失的可能性。这不是说我们不祈祷,他们的灵魂就丧亡了,好似他们的救赎是完全依赖于我们祈祷。
 
一方面,教会明确否定了普世救恩论,如拉辛格枢机所言,一旦它成立,人是不需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与责任的,生命失去了全部严肃性。但邪恶与罪并非虚构,它们是真实存在的,真实到剥夺了基督的生命。天主有真实的爱,但世界也有真实的恨。另一方面,我们必须为这些陌生的灵魂坚守盼望。为他们祈祷是提醒我们自己,即便这些灵魂对天主与我们一无所知,仍有不认识的陌生人为他们的灵魂坚守、祈祷。我们为陌生人祈祷或许是他们生命至暗时刻中的一束光,这也提醒我们自己在受苦时,早已有人用祈祷陪伴我们。我们对他们的祈祷与爱是因为天主在我们没有认识他之前,已经爱了我们,我们也应该带着天主对我们的爱,爱他们。
 
为陌生人祈祷是爱德的操练,爱德要延伸到所有人。一个人的爱越多,他的爱就要冲破各种限制,抵达世界之末。为普世人类祈祷是这种普世之爱的最好表达,而陌生人组成了这种普世之爱的大部分。为陌生人祈祷,首先是参与他们的苦难,一名基督徒永远不是一个人受苦,因为有基督与他的肢体为他或她分担痛苦。藉着基督也藉着这些苦,他或她也会主动承担他人的苦难(格林多后书1:4)。对于那些不认识主的陌生人来说,他们的苦难尤其要被我们这些在基督内得到了安慰与爱的人分担。我们分担的基本方式就是在祈祷中纪念、参与他们的痛苦,即便他们一无所知,我们也确信这些祈祷一定能减少他们的痛苦,带去天主的安慰。
 
 

 

为陌生人祈祷的共融标记

 
 
苦难的存在不符合天主创世的旨意,天主教从来不歌颂、光荣苦难,但苦难是生命的一部分。真正的问题不是天主为什么默许苦难与邪恶,而是天主变成人,在十字架上参与人类的苦难,让后者具有了共融性。苦难或许构成了对生命的否定,但它被纳入了基督十字架后,他人的苦难与我的苦难就转化成了爱,而这十字架的爱就是在一切疾苦中肯定生命、赐给我们来自天主的生命。为陌生者、边缘者、孤苦者祈祷不是代替基督负担人类的永恒命运,而是为每一位与我们相遇的灵魂保留一个位置。我们通过在内心与祈祷中为他们保留一个位置,也尝试在圣三的内在共融中为他们保留一个位置,为他们保留位置如何影响他们的永恒命运不是我们可以考虑的。在祈祷中,我们永远可以与最遥远的、最陌生、最孤苦的人群合一。我们可以试着提醒自己,每天遇到的任何一个陌生人,不仅是与我们相遇,更是天主通过我们与他们相遇。
 
请允许笔者引用吕巴克神父《天主公教》中的一段话为此文结语:
 
“一位中世纪的作者从Claudianus Mamertus处得到启发,当他以基督徒的身份对他在基督内的弟兄写了如下话语时,便很好地表达了这一信仰观:当你祈祷时,你便在我面前(在场),而我也在你面前(在场)。当我说在场时,请不要惊讶。因为如果你爱我,因着我是天主的肖像而爱我,那我就如同你在自己面前一样在你面前。你实质上所是的,也是我(All that you are substantially, that am I)。事实上,每一个理性存有都是天主的肖像。所以,那在自身内寻求天主肖像的,也同时在自身内寻求自己和近人;而他在寻求中、在自身内所找到的天主肖像,他知道,这肖像同时存在每一个人之内……因此,如果你看见你自己,你便看见了我,因我与你并无不同;如果你爱天主的肖像,你便把我作为天主的肖像来爱了;而我,在爱天主时,便也爱了你。因此,借着寻求同一之物,借着朝向同一之物,我们常常在对方面前,在天主中,我们爱彼此。
 

吕巴克神父(Henri de Lubac),Joseph杨译,《天主公教Catholicism: Christ and the CommonDestiny of Man,87页。